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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进京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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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房的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顾桑染推开门时,沈昭之正背手立在窗前,月光从他肩头淌下来,将官服上的鹭鸶补子染成银白。

阿福说您有急事。她合上门,案上的茶盏还冒着热气,是他惯常喝的雨前龙井。

沈昭之转身,袖中落出半卷泛黄的纸页——是今早她提过的北方商队帖子。明日启程?他指尖叩了叩帖子边缘,京城织行联盟的水比苏州深十倍,昨日陈东家说他们上月刚收了贵妃母家的注资。

顾桑染解下腰间的金梭,在掌心转了两转。

这梭子是她用第一桶金打制的,梭身刻着母亲教的三梭错锦法纹样。我等这日等了十年。她望着梭子上泛光的鱼鳞纹,想起昨日在织学院,老织师颤巍巍摸她新织的月白蝉翼锦,当年我娘被顾老爷强占前,在缫丝房说过,好丝该织进龙袍,不该困在绣楼。

门帘一掀,老张头佝偻着背挤进来,怀里抱个青布包袱。顾娘子,这是云锦阁十年的账册副本。他抖着手解开包袱,泛黄的纸页哗啦啦摊了半桌,周慕白那狼崽子逃去京城前,偷了正本。

我照着旧账补了份,您带着,若有人拿账本做文章...

张叔。顾桑染按住他发颤的手背,您当年为护账本被周慕白打瘸腿,这情分我记着。她指尖扫过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墨字,突然顿住——某页边角有块褐色污渍,像极了血渍,这是......

是我护账本时磕的。老张头撩起裤管,小腿上狰狞的旧疤从脚踝爬到膝弯,周贼说要烧了这些账,说贱民的血汗钱也配记?

可他不知道,每匹锦的经线数、纬线重,都是织工的命。

沈昭之突然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烫得惊人:我查过,贵妃旧部这月在京城连开了五间织坊,专做贡缎。

你带着顾锦进京,他们不会坐视。他从袖中摸出块羊脂玉佩,这是我恩师送的,他现任礼部侍郎,你拿这个去递拜帖。

顾桑染捏着玉佩,触手温凉。

她望着沈昭之眼底的青黑——这两日他为织学院的地契跑了七趟衙门,连朝服都沾了尘。您总说要织道不绝靠千万双手,可没有朝堂的手托底,千万双手也织不出天。她将玉佩收进衣襟,我记下了。

窗外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柳如眉的身影在窗纸上投出个模糊的剪影,她捧着盏茶,茶盖与茶托相碰,发出极轻的叮。

顾娘子,您这两日没好好用饭。她掀帘进来时,鬓边的茉莉歪了半朵,我让厨房煨了藕粉羹。青瓷碗搁在案上,腾起的热气里,她袖中滑出半张纸,还有......今早驿站的信差错把这塞我这儿了。

顾桑染拾起纸页,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京城织联勾贵妃旧部,廿八晨入城门时,车底恐有炭盆,锦怕热。她抬头时,柳如眉正垂着眸绞帕子,指节泛白如骨。

谢柳姑娘。顾桑染将纸页揉成团,扔进炭盆,火星子刺啦一声舔舐纸团,明日启程,你随我进京。

柳如眉猛地抬头,眼尾的泪痣抖了抖:我......我只会端茶递水。

你记性好。顾桑染望着她发颤的睫毛,想起半月前柳如眉冒雨去码头查货,把每匹锦的受潮情况记了三本账,京城要记的事多,我信你。

更鼓敲过三更时,顾桑染踩着月光走进织坊。

机杼声早歇了,染缸里的靛蓝在夜色里泛着幽光,最里间的木架上,九霄龙纹锦在纱罩下泛着柔润的光。

她伸手抚过龙首的金线,指尖触到经线的瞬间,呼吸顿住——第三根金线的捻度比前日松了半分。阿福!她唤来守夜的小工,把张婶子叫起来,这匹锦的金线得重捻。

顾娘子,张婶子今日纺了十斤丝,眼都熬红了......

去叫。她的声音轻却不容置疑,丝是活的,它疼了会说话。她望着龙尾处盘绕的云纹,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指甲掐进她手背,小染,丝和人一样,软的时候要顺着,硬的时候要憋着劲......

张婶子揉着眼睛跑来时,顾桑染正借着月光数经线。顾娘子,可是哪里不对?

龙爪下的赤金线。顾桑染指着第三枚龙爪,昨日是七十二捻,今日成了七十一。她摸出随身的银镊子,轻轻挑起那根线,锦要穿在圣人身上,少一捻,龙爪就没了爪牙。

张婶子凑近看了看,突然跪下来:是我老眼昏花,昨日加夜工时......

起来。顾桑染扶她起来,将镊子塞进她手里,明日你坐我马车上,亲自看着这匹锦进京城。她望着张婶子眼里泛起的水光,想起自己第一次摸织机时,手指被综线勒得渗血,是母亲用蚕茧敷她的伤口,丝道要传,得靠你们这些手。

天刚蒙蒙亮时,城门外的老槐树下停着三辆青呢马车。

沈昭之的官靴碾过晨露打湿的青石板,将个布包塞进顾桑染手里:里头是苏州的土,你装两包撒在京城的织坊里——水土养丝,我问过老蚕农了。

顾桑染打开布包,混着草屑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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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4:feil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