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惊慌,没有畏惧,有的只是沉着冷静,这就是大唐剑南天征军的士卒们。随着带队军官的呼喝,阵中手持伏远弩,擘张弩,角弓弩和单弓弩的弩手们依次不断上弦,发箭,从三百步的擘张弩极限一直射到八十步外的单弓弩最佳射程。一时间战场上当真是箭如雨下,那数不清的冰冷箭簇无情地吞噬着南诏勇士的生命。
这几百步的距离并不容唐军弩手射出更多箭枝,敌人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辨。门旗翻飞处,弓弩手们迅速后退,除去一半的弓箭手外,其余弩手已经撤至后阵,而这些弓箭手们则将手中长弓和箭囊交给随即而上的后军辎重兵,顺势接过递来的横刀和团牌(见注一),重新返回自己在阵中的位置。一切繁复却有序,而正在后军忙碌时,前军的将士已然接敌大战起来。
莫多手拿着一把开山斧,率先领着自己的手下冲入了敌军阵中,他很清楚,和唐人作战,这数百步的距离可说是生死之界,跨过了,或者还有一线生机,否则一旦稍有耽搁,立时成为众矢之的,身死当场。不同于身边其他人,严格来说,莫多并不是沙麻部人,他是半年之前才迁入该部领地的,而之前他一直作为一名阿旁部的战士在边境参与对唐境的小股骚扰活动。虽然从未见过如此绵密的箭阵,但与唐军交过手的莫多却很清楚对方弓弩之利,实非常人所能抵挡。
此刻,若是有人能从空中透过层层云雾,向下探视,便会发现唐军阵前数百步的距离上,横七竖八地躺倒着无数南诏兵卒的尸体,而阵前,如潮水般的南诏军士正奋力撼动着稳如磐石的大唐军阵。
不顾亲兵劝阻,沙麻部的大首领也握着一把砍刀同自己的族人一起杀向唐军。其实劝他的人哪里能明白他这会儿的心情,眼看着五千精锐部下如割草一般,被利箭收去了至少半数的性命。这其中有他的奴隶,也有他的亲人。
要知,在此时的南诏,只有部落强大,所得耕种之地才大,方不会受王庭的压榨,否则迟早会沦为南诏王的家奴私兵。只是目前而言,沙麻部损失如此惨重,不说能否成功而退,即便能回到领地,只怕也没脸见人了,更何况,那残破的姚州城墙上还立着正在督战的王子殿下。
首领人物这般想法,部下的士卒们又何尝不是。南诏各部最重勇士,身死阵前被认为理所当然,但若未经交战就被敌人射杀而亡,未免不值。是以,一旦冲入唐军阵中,憋着一口闷气的南诏兵士们纷纷发起狠来。
只是在两丈多长的陌刀下,大多由短兵刃武装起来的南诏军士当真不堪一击,身着轻薄的皮甲甚至赤裸上身的南诏兵们如何抵挡唐军那锋利尖锐的陌刀,许多人都是由面颊而下,直到腰胯,被劈成连半,死后的半边身子上还穿着妻子缝制的软甲。
而那短刀,斧子以及竹矛同精铁打造的陌刀相击,简直如同儿戏一般,非断即裂,长刀翻飞之后,只有少数人还能趁乱扑入里间一层。只是侥幸突入的却遇上藏在后面的刀盾手,坚实的铠甲和强固的盾牌相得益彰,尽力保护着结阵而战的唐军士兵们。而他们手上改良后的横刀更是锋锐无匹,无论砍刺,一旦碰上人体,便即血流不止,非良药难医治。
但南诏既重勇士,士卒上阵杀敌时,自然奋力拼死。只见虽然双方装备及阵法相差巨大,但观南诏兵士,竟无一人后退。甚至有那临死者,拼尽最后一口气,宁死也要抱住面前唐兵,翻倒之际,自有从后面冲上的同伴将其杀死。
只是即便如南诏军这般拼死而战,终究因实力相差过大,开战前的五千军士,至今却已剩下不足千人,连那沙麻部的大首领也不知葬身何处,只因战场上已经不见那领火红色的战袍。而唐军方面,不过死伤数百人而已。
却在这时,唐军后阵也传来号角之声,只见土丘之后,数队铁骑开出,扬起地上的泥水。却听为首一个银甲将领大喝道:“不要放过一个蛮子,大唐必胜!”喊杀震天中,冲向已经被困在阵中的南诏士兵们。
不过一轮冲击,这一边倒的屠杀便让南诏又损失了近半的士卒。只是此时之后,却见那唐军骑兵再不冲杀,只配合着步兵们将南诏军士如圈羊一般赶到一个个刀枪拼凑的口袋中,慢慢杀死,甚至还有那骑士伸出手中马槊将刺入的南诏兵挑飞起来,便如游戏一般。
更有人效法着不断将南诏军的尸体挑起,抛往姚州城墙方向。虽毕竟遥不可及,但却令城上众人无不咬牙切齿,一脸愤然。只是此刻,他们早已忘了破城之后,是如何对待一众唐人百姓的。他们忘了那冲天的黑烟,也忘了烈焰中的悲泣,更忘了姚家堡上下千百口人的哀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