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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乱世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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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元二十三年的雪,比往年来得更早。铅灰色的云层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大都城的上空,将这座由毡帐与夯土构筑的帝国都城,裹进一片肃杀的寒意里。南锣鼓巷深处,三个裹着破烂羊皮袄的乞丐正围着一堆将熄未熄的炭火,通红的炭火映着他们冻得发紫的脸颊,却暖不透骨缝里渗进来的寒气。

听说了吗?今早北市又砍了七个汉狗。络腮胡乞丐往火堆里啐了口浓痰,火星子噼啪炸响,说是偷了蒙古老爷的马料,其实啊——他压低声音,浑浊的眼睛瞟向街对面那座朱漆大门,还不是那色目管家看上了王屠户的闺女。

蹲在最外侧的少年猛地攥紧了拳头。他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瘦得像根被冻蔫的芦苇,洗得发白的丐服上打满补丁,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此刻正死死盯着炭火中蜷曲的枯枝,仿佛要将那团微弱的光吞进肺腑。这便是张玄,三个月前刚被逐出丐帮的弃徒。

三年前那个同样飘雪的冬夜,是老帮主在城墙根下捡到快冻僵的他。那时他才十二岁,怀里揣着半块发霉的麦饼,那是被元兵抢走父母后,他在世上唯一的念想。老帮主教他辨识草药,教他用竹杖丈量城市的每一条暗巷,甚至在他高烧昏迷时,用自己的体温焐热他冰凉的手脚。可上个月老帮主一死,新上任的蒙古分舵主便以汉人卑贱,不配持丐帮令牌为由,将他与其他几个汉家弟子扒了衣服,像丢垃圾似的扔到了雪地里。

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领口,张玄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块黑檀木令牌,如今只剩一道勒出的红痕。炭火渐渐弱下去,露出底下几块烧得焦黑的马粪,那是今早从蒙古军营外偷偷捡来的宝贝。在这大都城里,连取暖的燃料都分着三六九等:蒙古贵族烧着银骨炭,色目富商用着无烟煤,汉人百姓只能捡些枯枝败叶,运气好时才能摸到几块马粪。

走了走了,巡夜的来了。另一个瘸腿乞丐突然拽了拽张玄的胳膊。街尾传来马蹄声,三匹高头大马踏碎积雪,马上的蒙古兵穿着亮银色的铠甲,腰间弯刀在雪光下泛着冷光。他们根本不看蜷缩在角落的乞丐,径直冲向不远处挂着汉商牌匾的绸缎庄,门板被踹开的巨响伴随着女人的尖叫,像冰锥一样刺破了寂静的夜。

张玄跟着人流躲进旁边的夹道,胸口剧烈起伏。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黄昏,也是这样的马蹄声,踏碎了他家乡的青石板路。父亲是个秀才,只因教村里孩子念了几句民为贵,就被元兵绑在村口的老槐树上,一刀一刀剐了。母亲抱着他躲在柴房,眼睁睁看着茅草屋燃起熊熊大火,最后咬碎银簪子,在他眉心点了个血痣,将他推出了后门。

看什么看?汉狗!一个蒙古兵突然转头,皮靴重重踹在张玄膝盖上。少年踉跄着跪倒在雪地里,冰冷的雪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裤子。他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却不敢抬头——老帮主说过,在大都城里,汉人抬头看蒙古人的眼睛,都是死罪。

马蹄声渐渐远去,留下满地狼藉。张玄扶着墙站起来,膝盖传来钻心的疼。他一瘸一拐地穿过胡同,月光从残破的墙头上漏下来,在地上织出斑驳的影子,像极了他支离破碎的人生。路过城隍庙时,他看见几个穿着体面的汉人正对着泥塑神像磕头,香炉里插着三炷细香,烟气袅袅升腾,却连神明的脸都熏不暖。

让让!两个穿着锦缎的色目商人推搡着挤过去,他们腰间挂着镶玉的弯刀,那是朝廷特许的佩刀权。其中一个胖商人不小心撞掉了乞丐碗里的半块窝头,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反而啐了口唾沫:晦气!

张玄默默捡起沾雪的窝头,拍了拍上面的泥。他想起老帮主临终前说的话:这世道,汉人要活下去,就得比野草还贱,比泥鳅还滑。可野草尚有春风吹又生的时候,泥鳅也能在泥里钻个安稳,他这条命,又该往哪里钻呢?

走到护城河时,雪已经停了。冰面上冻着几个捞水草的汉人,他们赤着脚站在冰窟窿里,嘴唇冻得乌青,手里的铁钩却不敢停——若是捞不够水草喂蒙古人的军马,全家都要被发配去漠北挖煤。城墙根下蜷缩着更多乞丐,他们像被丢弃的破麻袋,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张玄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坐下,将冻硬的窝头掰成小块,就着雪水慢慢咽下去。

月光突然被乌云遮住,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张玄警觉地摸出藏在袖中的竹杖——那是他从丐帮带出的唯一东西,竹节处被他磨得光滑如玉。一个黑影从城墙垛口翻下来,落地时悄无声息,借着微弱的雪光,能看见那人穿着夜行衣,背上鼓鼓囊囊的,似乎背着什么东西。

谁?张玄低喝一声,握紧了竹杖。他虽然修为低微,却在丐帮学过几年粗浅的拳脚,对付寻常毛贼尚可。

那人却没理他,径直走到河边,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竟是半块啃过的麦饼。黑影犹豫了一下,将麦饼放在雪地上,轻轻推到张玄面前,然后转身就要走。

等等!张玄看清了那人的脸——那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蒙古贵族服饰,眉眼间却带着汉人特有的温婉。她的发髻散乱,嘴角还有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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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4:feil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