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海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咸腥味混合着船上沾染的腐臭,紧紧包裹着张碧兰一家。老林头那条破旧的小舢板被粗暴地推离,马达的轰鸣声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将他们彻底遗弃在陌生而危机四伏的海岸线上。
脚下是冰冷湿滑的礁石,海浪无情地拍打着。廖静徽在张碧兰和阿福的搀扶下勉强站立,身体抖得像风中落叶,眼神空洞,显然还未从连番的惊吓和晕船中彻底清醒。张儒林抱着皮囊,脸色在惨淡的星光下更显灰败,嘴唇紧抿,望着远处城市模糊的轮廓,眼中是深深的茫然与警惕。阿福的呼吸粗重而压抑,每一次喘息都牵扯着左肩背的伤口,绷带下渗出的暗色在湿透的衣服上晕开更大一片。
“阿福,撑住!”张碧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她迅速扫视四周。这片滩涂荒凉而杂乱,远处隐约可见渔船的灯火,更远处是城市稀疏的光点。“先离开这里!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处理伤口!”
没有路,只有嶙峋的礁石和深及小腿的冰冷淤泥。他们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艰难地朝着有人烟的方向跋涉。阿福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气力支撑着自己和廖静徽,额角的冷汗与海水混在一起,不断滴落。
天光微熹时,他们终于狼狈不堪地摸到了一片混乱的城郊结合部。低矮破败的房屋挤在一起,狭窄的巷道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煤烟、腐烂垃圾和廉价脂粉混合的刺鼻气味。这里的人眼神或麻木、或警惕、或充满赤裸裸的算计。
张碧兰知道,没有合法的身份证明和介绍信,任何正规的旅店、招待所对他们而言都是禁区。他们只能在最底层、最混乱的地方寻找一丝喘息之机。
她拦住一个推着泔水车、眼神浑浊的老头,塞过去一枚冰冷的银元,声音刻意带上南下的口音:“阿伯,行个方便,寻个能过夜的地儿,干净点就行。”
老头浑浊的眼珠扫过他们狼狈的模样,尤其是阿福背上那显眼的暗色污渍和苍白的脸,又掂了掂银元,咧开缺牙的嘴,露出一个暧昧而了然的笑:“干净?这地界还想干净?跟我来吧!”他推着泔水车,吱呀作响地引着他们钻入更深的巷子迷宫。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排建在臭水沟之上的“吊脚楼”前。所谓的楼,不过是几块腐朽的木板勉强架在浑浊的水面上,摇摇欲坠。空气中弥漫的恶臭几乎令人窒息。老头用钥匙打开其中一扇吱呀作响的破木板门:“喏,就这儿。一天五毛,先付三天。隔壁是阿红,晚上做生意,别吵着她。”他收了钱,推着车扬长而去。
门内,是一个不足十平米的狭小空间。所谓的“房”,只是用薄木板隔出的一个格子。除了一张嘎吱作响的破板床和一个瘸腿板凳,再无他物。墙壁缝隙里透进隔壁劣质脂粉和劣质烟草的混合气味,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呻吟和调笑声。木板下,就是散发着恶臭的污水沟,蚊虫嗡嗡作响。
廖静徽一进门,就被那浓重的秽气熏得再次干呕起来,身体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张儒林扶着妻子坐到板床上,环顾这比猪圈还不如的“居所”,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无力感瞬间将他淹没。他堂堂前清进士,诗礼传家,竟沦落至此!他紧紧抱着怀里的皮囊,指关节捏得发白,仿佛那是他仅存的、摇摇欲坠的尊严。
阿福靠着门框滑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脸色白得像纸,左肩处的绷带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水彻底浸透,一股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腐败气味开始弥漫出来。
“阿爹,你照看阿娘。”张碧兰的声音异常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挥力。她迅速从包袱里翻出仅剩的一点干粮和水(空间里的水已不多,不敢轻易取出),塞给父亲。“阿福的伤不能拖了!我去找点水和干净布,想办法弄点药!”她知道这地方不可能有干净水源,必须尽快利用空间里的存水做点什么。
她拿起那个破搪瓷缸子,快步走出这令人窒息的“板房”,沿着狭窄、堆满垃圾的巷道寻找。污秽的环境让她心头沉重,但更沉重的,是阿福那不断恶化的伤口。她必须尽快找到机会取出空间里的水。
巷子七拐八绕,如同巨大的贫民窟迷宫。张碧兰强忍着恶心,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有水源的角落,实则在寻找一个能让她安全取水的遮蔽处。就在她经过一个堆满废弃木料的拐角时——
“打倒臭老九!打倒反动权威!”
一阵尖利、狂热、带着强烈煽动性的口号声,猛地从前方不远处一个稍微开阔的巷口传来!
张碧兰脚步一顿,身体瞬间绷紧!她警惕地贴着墙角,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
只见巷口空地上,围着一圈看热闹的人,大多是穿着破旧、眼神麻木的底层百姓。圈子中心,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制服、袖子上带着某种布标的青年男女,正情绪激动地对着一个被他们围在中间、头发花白、穿着旧式长衫的老者推搡辱骂!
那老者身形佝偻,脸上布满皱纹,戴着一副断了腿、用线勉强缠着的眼镜。他低着头,双手被反剪在身后,脖子上挂着一块用细绳吊着的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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