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如芒在背的窥视感,如同冰水顺着脊椎蜿蜒而下,激得张碧兰一个激灵。窗纸糊着的格窗外,只有甬城初冬灰败的天色和几枝枯瘦的树影,方才那模糊阴影处空空如也,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她高烧初退的幻觉。
“兰儿?”母亲廖静徽察觉她瞬间绷紧的身体和陡然警觉的眼神,惊惶地攥紧她的手,顺着她的视线也惶惑地看向窗外,“怎么了?可是又冷了?”她急忙用被子裹紧张碧兰单薄的身体,那带着体温的锦缎裹上来,却驱不散张碧兰心底的寒意。
父亲张儒林也被女儿的异样惊动,快步走到窗边,眉头紧锁,谨慎地掀起窗帘一角,锐利如鹰隼的目光迅速扫过寂静的街巷。巷子空荡,只有几个裹着厚棉袄的路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他放下窗帘,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回头看向女儿时,那眼神里的探究更深了几分。
“无事。”张儒林沉声道,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像是在安抚妻女,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许是眼花了。”可他自己紧抿的唇角,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阴翳,都泄露了他内心同样的惊涛骇浪。女儿那番“噩梦”带来的冲击尚未平息,窗外又似有窥伺…这风雨飘摇的甬城张家,平静的表象下已是暗流汹涌。
“去香港?”廖静徽的注意力立刻被丈夫的话语拉回,她猛地摇头,像是被滚水烫到般,死死抱紧怀中的锦缎包裹,那里面是她视若生命的《万里江山图》底稿,“我不走!死也要死在祖宅里!这是廖家的根!绣品的魂!外面…外面那些人…”她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恐惧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能躲到哪里去?躲到天边,他们想毁,照样能毁!”
张儒林没有立刻反驳妻子,他转过身,背对着母女二人,高大的身形在昏黄的灯光下投出一道长长的、沉重的影子,几乎将整个房间笼罩。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书案上那本摊开的、纸页已然泛黄发脆的《海国图志》上,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书页边缘,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眷恋与哀伤。那动作,像是在抚摸情人冰冷的脸颊,又像是在确认一件随时可能失去的珍宝。
“书…烧了?”他喃喃重复着女儿噩梦中的字眼,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在他这个前清进士、翰林编修的文人风骨上。书房里那万卷藏书,不仅仅是他的心血,是张家的底蕴,更是他“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士大夫精神的具象。若真付之一炬…那无疑是剥皮抽筋的酷刑,比杀了他更痛苦千倍。
绝望的气息如同冰冷粘稠的墨汁,在这个昔日书香萦绕的闺房里无声地蔓延、凝结。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左手手腕内侧那处灼热尚未完全褪去的胎记。佛骨舍利的虚影似乎还在意识深处散发着微弱的、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暖意,那300立方米的绝对静止空间,是她唯一的方舟。
逃!必须逃!而且要快!回想历史书上简短的几段描述,仿佛那些冰冷的文字都幻化成一幅幅将来家人受难的场景,所有的一切都在尖叫着同一个答案:留在这里,只有毁灭!父亲的藏书会被烧毁,母亲的绣品会被强征或摧毁,阿福会为了守护他们流尽最后一滴血……这个“家”,这个刚刚在记忆洪流中让她感到一丝归属感的“家”,会在那场即将到来的、名为“革命”的风暴中,被彻底碾碎成齑粉!
“阿爹,阿娘…”张碧兰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残留的虚弱而有些沙哑,她强撑着坐直身体,目光扫过脸色惨白、被她的痛苦反应吓住的父母,最终落在窗外那看似平静的街巷上,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清醒,那是一种属于现代女企业家在巨大危机前特有的、近乎冷酷的决断力。
“那个梦…那些火,那些人…绝不是空穴来风!”她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外面…已经有人在盯着我们了!”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指向刚才窥视感传来的方向,“我感觉到了!就在刚才!有人在看我们家的门!那眼神…和王主任…和那些抢书、逼阿娘的人…一模一样!”
“什么?!”廖静徽惊得差点跳起来,脸色瞬间白得透明,惊惧地看向窗外,仿佛那空荡的巷子随时会冲出洪水猛兽。
张儒林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身体晃了晃,扶住窗棂才站稳。女儿的话,像一柄重锤,彻底砸碎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噩梦可以解释为高烧谵语,但窗外真实的窥视…这绝不是巧合!恐惧,如同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他看向女儿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动——她似乎真的…“看见”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像影子般沉默守护在门边的阿福,突然动了。他如同一头猎豹,悄无声息却迅捷无比地闪到门边,极其谨慎地,将眼睛凑到门板上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前,向外窥探。仅仅一瞥,他那张因常年劳作风吹日晒而显得粗犷的脸上,骤然掠过一丝浓重的杀气和寒意!
他猛地回头,看向张儒林和张碧兰,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金石交击,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
“老爷,小姐…说得没错!刚才巷口,确实有人!是‘黑皮狗’李四!街面上有名的泼皮混混,专替人干些盯梢踩点的腌臜事!”阿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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