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果山的晨雾总带着三分仙气，七分野趣。

天刚蒙蒙亮时，第一缕金光正费力地拨开水帘洞前的瀑布，在青黑色的岩石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老猴王踩着湿漉漉的青苔往洞外走，枯瘦的手指攥着根磨得发亮的桃枝——这是他执掌花果山五百年的信物，枝桠间还留着年轻时与猛虎搏斗的齿痕。

他的皮毛早已从油亮的棕褐褪成灰白，尤其是背脊上那片，像落了层终年不化的雪。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锐利，扫过崖边的每丛灌木、每块岩石，仿佛能看穿晨露里藏着的秘密。今天轮到他巡山，本该是寻常的清晨，却不知为何，心里总像塞着团被雨水泡过的棉絮，沉甸甸地发闷。

“大王，您慢些走！”身后传来几只半大猴子的叫嚷，它们捧着刚摘的鲜桃，毛茸茸的脸颊上沾着桃汁，“早饭都备好了，是您最爱的胭脂桃！”

老猴王摆了摆尾巴，没回头。他知道那些小家伙是好意，可近来总觉得胸口发紧，夜里常听见山风里夹杂着奇怪的呜咽，像是谁被丢在密林深处哭泣。他活了七百多岁，亲眼见过天雷劈断擎天古木，也见过山洪卷走半座山岗，却从未有过这般心慌。

瀑布撞击深潭的轰鸣越来越近，水雾扑在脸上带着微凉的潮气。他习惯性地停在水帘洞左侧的石壁前——这里有块向外突出的岩石，像只摊开的手掌，是观察山下动静的好地方。往常这个时辰，早该听见猴群在桃林里打闹的喧嚷，可今天却静得反常，只有瀑布的水声在山谷里撞来撞去，像面破了的铜锣。

就在这时，一阵极细微的声响钻进耳朵。

不是鸟叫，不是虫鸣，更不是野兽的低吼。那声音细若游丝，裹在水声里，像根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丝线，却带着股执拗的劲儿，一下下往人心里钻。老猴王猛地直起身子，琥珀色的眼睛瞬间眯成条缝，桃枝在掌心攥得咯吱作响。

他循着声音拨开半人高的蕨类植物，叶片上的露水顺着他的皮毛往下淌，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声音是从石壁下的石缝里传出来的，那道缝窄得只能塞进只野兔，常年被藤蔓遮着，连最顽皮的小猴都懒得光顾。

老猴王蹲下身，用桃枝小心翼翼地挑开缠缠绕绕的青藤。藤蔓间突然窜出只受惊的蜥蜴，飞快地钻进石缝深处，带起一阵尘土。他屏住呼吸，鼻尖凑近石缝，一股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草木的清香，不是泥土的腥气，而是种淡淡的奶香，混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像只刚破壳的雏鸟，脆弱得让人心头发紧。

“呜……哇……”

又一声啼哭响起，比刚才清晰了些。这一次，老猴王听得真切，那是个婴儿的哭声，软糯又嘶哑，像是哭了很久，嗓子都快哭破了。他活了七百年，见过狐狸叼着幼崽搬家，见过鹿群护着小鹿过河，却从未听过人类婴儿的哭声。可不知为何，那声音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试着用爪子扒拉石壁，岩石坚硬得硌得指头疼。石缝里黑漆漆的，只能隐约看见团浅色的东西蜷缩着。老猴王急得原地打转，尾巴烦躁地拍打地面，惊起几只躲在草里的蚂蚱。

“大王！您在这儿啊！”远处传来猴群的呼喊，“早饭要凉啦！”

“别过来！”老猴王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他转身往水帘洞跑，枯瘦的腿在湿滑的岩石上打了个趔趄，差点摔进潭里。

等他扛着块扁平的石板回来时，朝阳已经跃出山头，金色的光透过瀑布的水幕，在石壁上织出片晃动的光斑。老猴王把石板插进石缝，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撬——他的爪子在石板上划出深深的刻痕，肩膀上的旧伤被牵扯得隐隐作痛，那是五百年前与山妖搏斗时留下的疤。

“咔嚓”一声脆响，石缝终于被撬开一道缝隙。

老猴王连忙凑过去看，心脏“咚咚”地撞着胸腔，像要跳出来似的。石缝里铺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布上裹着个小小的婴儿，脸蛋皱得像颗干桃，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最显眼的是他额头上的胎记，像朵小小的桃花，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清晰。

婴儿似乎感觉到了光亮，小嘴瘪了瘪，又开始小声地哭。他的小手攥得紧紧的，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泥土，看起来可怜又倔强。老猴王伸出爪子，想去碰碰那柔嫩的脸蛋，可指尖刚要碰到，又猛地缩了回来——他怕自己粗糙的爪子弄疼了这小生命。

他蹲在石缝前，看了很久。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晒得岩石发烫，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弱，小小的胸膛起伏得越来越慢。老猴王突然想起自己刚当猴王那年，捡到过一只翅膀受伤的雏鹰，他每天用温水喂它，用软草给它做窝，可雏鹰还是在一个暴雨夜里冻死了。那天他蹲在窝前，看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才发现自己的爪子冻得失去了知觉。

“罢了，罢了。”老猴王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叹息。他小心翼翼地把婴儿连同那块粗布一起捧起来，小家伙轻得像团棉花，在他掌心微微颤抖。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温暖，婴儿突然停止了哭泣，小嘴动了动，像是在寻找奶水。

老猴王的心一